鼯鼠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的很烂,而且慢

【fgo】Become My Dream

大公x咕哒子。

这篇我什么时候写的?在文件夹里躺着我都忘了???丢上来存个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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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白天不同,夕阳映照下的俄刻阿诺斯风平浪静。方才的暴风雨早已停歇,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湿腻感,这个夜晚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九月下旬的雨季。倒不冷,只是那股厚重的压迫感依旧迟迟无法散去。她站起身,光脚踩在沙滩上,眼前是连绵的海水,潮汐轻柔的冲刷着沙滩,行将坠落的日光落在海面上,化为暗金色的光晕,随着水流的波动散成细碎的斑点。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朦胧的海雾将最远处的地平线遮掩住了,偶尔从身后的岛屿深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鸟鸣。

这是夏季快要结束的一天,就在三个小时前,他们乘坐着德雷克的黄金鹿穿越了滔天风浪,算是平安抵达了这个岛屿。在最后的一个多小时里,甲板上根本没办法站稳脚步,不管她想去哪里,都得扶着满是咸腥气味的船沿,踏出脚步的同时,还要冒着一脚踩空,摔倒在地的危险。到了最后,她干脆放任自己躺在桅杆下面,玛修他们都在忙着维持船身的稳定,几乎无暇顾及她。她仰起头,天空像是个旋转不休的漩涡,扭曲着,绞动着,像是会吐出什么东西来一样。

那瞬间她吐出的唯一一个微弱的字节是“操”。

然后她侧过身去,又开始干呕起来。

说真的,她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闻起来简直像是死了好几个星期。在踏上坚实的土地之后,她做的头一件事情,就是好好地洗了个脸,用不带任何咸味和盐分的清水把自己收拾的更精神些。除了不知去向的尤瑞艾莉,包括阿尔忒弥斯在内,所有的人都去准备夜晚的宿营,因为之前受的伤,玛修无论如何也不再同意让她帮忙。至于其他人,没有人对玛修的提议有任何质疑,

到现在为止,这个世界上还残留着夕阳的余晖,温暖的黄昏恋恋不舍的在世上徘徊。左右两边都是高可参天的,她也叫不出什么名字来的树木,路面上长满青草,下面则是有些软粘的泥泞。可依然有粉色和黄色的野花盛开,她抬起头,光线渐暗,玛修他们应该已经生起篝火来了,不远处,浅灰色的烟雾袅袅升向天空。但只要想到这时光是她所拥有的,短暂的逃避之处——就像古时候那些遁入深山老林的隐士,他们所要逃开的并不是人世的繁杂,而是内心永无宁息的风暴——青草和树叶的苦涩清香涌入鼻腔,她深吸了一口气,却不小心扯动了胸口的伤。连带着,她禁不住咳嗽了几声,似乎又有血液从包扎的位置渗了出来。

她伸出手,摸了一把衣襟,果然碰到了些粘稠的液体。不多,在被制服的布料吸收之后,就没有再继续往外扩散,到时候怕不是又要被玛修说教了。她在心底叹息了一声,不管怎样,当疼痛感逐渐散去之后,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得清晰了起来。现在,她终于返回了这片看不见尽头的海洋边上,黄金鹿正停泊在不远处,从这儿还能看见桅杆上垂挂的灰帆,船员的身影凝聚成细长的黑色圆点,他们从船上搬下被海水泡坏的箱子,重新钉好断裂的甲板,她望着那来回穿梭,忙碌不休的水手,隔得距离这么远,那些人看起来就像是群干的热火朝天的蚂蚁。还有笑声,断断续续的,她暗自想着,不愧是能够跟随着德雷克航行在风浪之中的水手,在经历了方才的航行和战斗后,他们竟然还有精力有说有笑。

按照先前的部署,他们应该是在准备船身的防护,加固撞角,修补漏洞,天色渐暗,黄金鹿也逐渐化为阴影里的一个轮廓,过了一会,就连船身的弧线也溶入夜色深处。渐渐的,船员的谈话声开始减弱,她马上开始明白,已经该是到休息的时间了。她将衣袖朝下扯了扯,她却像是个迷失了方向的旅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这对于她那备受折磨的头脑来说,却是种难得的放松。有那么一会,她试着想了想停泊在北海上的渔船,还有横贯整片天空的北极光,但她却回忆不起来了。

俄刻阿诺斯上方的颜色是朦胧而深邃的黑,星辰所散发的光晕太过于微弱了,无法填满空荡的夜空,似乎才过了五分钟不到,天色就全然黯淡了下来,她望着这风景,突然从心底涌起了一股叹气的冲动。这风景又有什么好看的呢?不过是由波涛翻卷的墨蓝色海水和几片连动也不动的稀薄云雾组成,单调而永恒。没有人的视线能穿透海水深处的大块大块的黑暗,因为即使经历了一定程度的扭曲,黑森林与七丘之城至少是真实存在的过去,而这里不过是混合了神话和部分的现实所组成的荒诞舞台,还有,或许真的像阿塔兰忒说的那样,纯洁无瑕的月亮与狩猎女神怎么可能是个巨乳恋爱脑痴女……不,她倒不是对巨乳恋爱脑有什么意见,只是从各个方面来想,果然都太奇怪了。

身后传来盔甲碰撞的响声,然后是一杯还带着热气的咖啡被塞进了她的手里。她有些机械地接了过来,身后传来的是玛修的声音,她没有回头,杯子是隔热的保温杯,捧在手掌心里很舒服。既不凉,也不烫,带着金属独有的、有些干涩的触感,汗水开始在掌心凝聚,逐渐润湿干燥的不锈钢表面,借着星光,她看见自己正凝视着弧形杯壁上倒映出的那个憔悴的女子。

“御主,您还好吗?”

“我……”她本想转过身去,却想到了自己腹部的伤口再度裂开的事情,她硬是停住了脚步,假装自己正专注于欣赏某条根本不存在的船只,“我很好,玛修。”

她们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她没有说话,也想不到还有什么话题,她只想装作各有心事,平和的度过这个黄昏。某些存在她的记忆角落里的东西,她一点也不想碰。尽管如此,在玛修站在她的身旁时,她还是感受到了些无法避免,将要发生的事情,等待是一种折磨,她在心底叹了口气,不可避免的折磨。

“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好,御主。”

有时候她挺想问问玛修,不论是“前辈”还是“御主”,这两个称呼究竟有什么细微的区别,还是说,在身为从者的时候,在她体内有一个不存在的开关被打开了,在裹在贴身的盔甲,手持巨盾的时候,站在她面前的仅仅是Shielder而非玛修·基列莱特。亚从者沉默了一会,“前辈,您饿了吗?”她说,少女独有的羞涩从她的脸上一闪而过,“刚刚阿塔兰忒小姐去狩猎了一些动物,现在已经在准备晚餐了。”

她的学妹又回来了。

“谢谢,玛修,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可是前辈的伤……”

“我没事。”

她看了一眼玛修,试图让自己表现的更镇定自如一些。事实是,每扯动气管,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词,她就难受的想要用手指撕开又痒又痛的伤痕,直到她失去所有感觉为止。她下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渐渐冷下去的杯子,想要将注意力从自己的腹部转移开来,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那……”

“玛修。”她咬着这个词,每个音节都很重,Shielder,她不愿意以这个词语来称呼面前的少女,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玛修的身份,自然也无从猜测她的宝具,这个代号,无论是称呼职阶,还是指代眼前的女孩,都透露着一股近乎绝望的孤独。“告诉他们我已经没事了,明天一早启程,我们要检查一下这座岛屿——”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们要尽快拿回圣杯,不能再拖延了。”

“不,前辈,我知道,但是……”短短的几分钟里,玛修迟疑的次数比过去近两个月来加起来的都要多,粉色头发的少女咬了咬嘴唇,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接着她开始犹犹豫豫起来,她从玛修的话语中听出了弦外之音,到底怎么了?她问。然后,她听见玛修说,前辈,您或许应该去和弗拉德先生谈谈。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为什么会是由玛修来提起这件事情。这时她突然提起这个话题的样子,就像她在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那时候,世界在她的眼前翻了个底朝天。

后背与坚实的甲板相撞的时候,她意外的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或许是发生的事情太多,大脑丝毫没有时间处理,只剩肌肉本能地紧绷起来,试图抵抗即将到来的冲击——那几乎没有任何作用,脆弱的人体一触即溃,她几乎都能听得见骨骼碎裂的响声。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僵尸手中生锈的长剑凌空劈下,她根本来不及闪躲,只能闭着眼睛迎接这道割破雨幕的锋锐冲击,随着破碎的布料一道飞起的是刺眼的红色血液,她也被莫可抵御的巨大冲击力甩飞,重重撞在桅杆的底部。

陡然眼前一黑,晕眩感瞬间将所有的意识淹没,这时候她才隐约觉察到发生了什么:她像个破烂的,装满了面粉的布袋一样,在凛冽的暴雨中向后飞去。她恨透了这完全无法掌控的感觉,漂浮在空中,茫然不知何处是着落——哪怕只有短短几秒钟,在她的意识里却像漫长的已经过了一个世纪——直到她意识到自己被砍中,被打飞,毫无还手之力,同时还伴随着失血的晕眩和疼痛为止。

“唔……”

意识的第一反应是想要驱动着身体尽快离开战场,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眼前的视线像是失去了亮光,雪白的、暗黄的斑点频频闪动,伴随着。她得站起来,她想要站起来,然而,方才巨大的冲击令她的大脑依旧昏沉不已。她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双脚无力地垂在肢体的末端,随着船身的起伏摆动着。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在脚边形成了一滩艳红的痕迹。她想要张嘴呼救,可嘴唇里吐出的只有无力的气流,更谈不上运用什么紧急的魔术来保护自己了。

僵尸摇摇晃晃地朝她走了过来,动作迟缓,脚步忽轻忽重,手里的武器随着它的摇摆而甩动,上面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洗干净,她瞪着那飘忽不定的锋刃,从上面滑落的水滴,所有的一切在视网膜上逐渐放大,它的行动显得无比滑稽,可它的每一次扭动,每一声迟缓的嘎吱响声,都在预兆着死亡的不断逼近。这时候,她才想起完全可以藉由从者和御主之间魔力连接来呼唤援手,这个时候,她已经可以看清僵尸苍白的面容,还有蛇似的冷漠眼睛,它的右臂扭曲成一个怪诞的形状,高高将长剑举起。它会像方才将她砍飞那样劈下同一把武器,取走她的生命。

蓦然,世界静止了下来。她等待着,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一声喊叫。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数支漆黑的木桩从僵尸的脚下升起,尖锐的倒刺勾进它的身体里,剑尖离她的脸颊只有半厘米不到的距离,她凝视着破烂的金属,锈迹和血液混在一起,在雨水下融合为深棕的诡异色泽。被洞穿的手腕在空气中挣扎着,体内或许早已腐烂的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颤抖着,绞动着,想要摆脱来自地面的束缚。那一定很痛,然而,对于死者来说,哪怕被穿刺,被贯穿,它的身体里也流不出血液了——只有漆黑的,粘稠的粘液,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它被固定在了原地,然后被人从背后以长枪洞穿,长剑还维持着高举的姿势,却无法再向下刺出一毫米。

从胸口贯穿的枪尖并未继续向前推进,闪烁的寒光仅仅在她的双眼前停留了一刹那,仅仅是三秒——或者更短,那里只留下了一个手腕粗细的空洞。弗拉德掐住了僵尸的脖子,用力向后扯去,还残存着的意识驱使着这具尸体依旧朝她伸出利爪,肮脏的指甲绷得笔直,她能闻得到指尖的那股腐臭味,有如一道若隐若无的细线,延伸到了身材高大的从者面前。她凝视着弗拉德松开手,长枪浅浅插入被海水泡成暗褐色的甲板里;很轻的一声,如同没入池塘里的石子般,在这个惊涛骇浪的夜晚里丝毫没有溅起任何风浪。

那时候,她的脑海里浮现而出的是什么?在茫茫大海上,黄金鹿随着浪涛浮沉,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拥挤的战场在她的眼前旋转,从者、水手和幽灵纠缠在一起,在头顶轰鸣的雷声中,那些身影越来越模糊,弗拉德一直站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他的指甲都嵌进了僵尸的皮肤里,有血液开始流淌,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漆黑的轨迹。那些不属于人类的怪物,他们体内的液体也是腐朽的颜色,他盯着捏在手里的猎物,眼神却平静的一如往常,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那不是往常打倒了敌人后的反应,而且……她从来没觉得他这么叫人害怕。

她曾经见过从弗拉德胸前涌出的万千尖刺,那是他的宝具,她见过很多次,唯独只此一次——她该如何形容?伴随着那汹涌而出的尖刺,就连御主的魔术回路似乎也被拉扯而出,连同她的血液一道咆哮呐喊,渴望挣脱纤薄血管壁的束缚——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被血液所刺激而出的狂化,那些由魔力凝结成漆黑木桩格外锋锐,它们尽数刺进了那已然死亡的躯体中,将它高高的举向天空。现在,她茫然的抬起头,随着弗拉德的动作移动视线,她说不出一个字,心中充斥着不知所措,仿佛是迎接等待已久的命运的征兆,同时,她心中早已清楚那必定不是希望的信号。

然而,即使心脏已经快要从胸腔中爆裂,她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污浊的黑色血液,连同大小不等,形状不同的碎块一道,混合在四周飞溅而起的海水和暴雨之中。没有风,只有闪电,雪亮的光芒接二连三的划过漆黑的云层,天气丝毫没有转好的趋势,正相反,乌云还在继续积蓄,雨水仿佛要撕裂天空,她抬起手,冰冷的液体在短短的数秒之间就将脸上的脏污冲洗的一干二净,失血的晕眩感让她摇晃了一下,她向右手旁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将大半个身体放在了桅杆上,才勉强稳固住了身形。腹部的血液还在流淌,她将手从伤口上拿开,借着划过天空的电光,她看见自己满手都是粘稠的污黑血渍。她抬起头,寒冷和失血让她的声音变得虚弱沙哑,那股血腥气,她希望至少大雨能够冲刷掉一点痕迹。

“弗拉德,我……”

他没有说一个字,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而是从身旁提起长枪,慢慢向后退去。亮金色的长发被雨水打的透湿,将他的面容遮住了大半,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听不见他是否说了些什么,她咬着牙,双眼紧紧盯着他的脸,直到他消失在幽灵和僵尸的包围里。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他会把她也拎起来,然后咬穿她的喉咙。

在那之后,是玛修挥舞着手里的盾牌冲到了她的身旁,骷髅组成的龙牙兵在清脆的撞击声后化为了四散的白骨,有好几片骨片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飞溅的血痕顷刻间消失在暴雨之下,她从来没见过玛修这么惊慌,包裹在金属盔甲里的双腿几乎是踉跄的跪在地上,她举起盾,狠狠砸在了甲板上,脆弱的木板上顷刻间出现了一个巨洞,然而,从者的武器并没有随之凹陷下去,从脚下浮现的雪白光幕托住了它,有如雪花般飘落的灵子在空气中缓慢的旋转着,将雨水、剑锋和远方魔物们的咆哮隔绝在外。

——时为朦胧的雪花之壁。她茫然地注视着眼前非现实般的光景,一时间竟然忘了疼痛。

“好了,御主,没事了。”玛修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视线在落到她的腹部的那一刻转为了惊慌,“御主,您受伤了!”

她动了动嘴唇,她想说我没事,但张开口的时候,所有的声音全变为了无声的气流,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咳嗽。玛修的手臂从她的肋下穿过去,想要帮助她站起来。但是每次都不可避免的碰到她的伤口,她试图控制住自己因疼痛而发出的呻吟声,她尽力了,可玛修还是能觉察到她的痛苦。

“我们得离开这里,御主。”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矗立在她们面前的巨盾瞬间化为灵子消失,玛修俯下身去,轻轻将她抱了起来,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尽力将身体蜷缩在娇小女孩的怀里。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危险般,随着玛修的跳跃和躲避,其余的从者,阿尔忒弥斯、大卫,还有尤瑞艾莉,所有人开始聚集过来,如同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洪流,她抬起头望去时,玛修正踩着一支从船舷上斜刺而出的粗糙的漆黑木刺,与阿尔忒弥斯射出的箭矢错身而过,在暴雨的间隙之中,像是纸糊般的魔物尸体碎片散落满地,那里的中心是由血液涂抹绽放的黑色的花朵,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

每当她回忆起这短短几个小时的时候,她也总是陷入迷茫和困惑之中,就像坐在电影院里,可画面突然中断时的情景……一片漆黑,然后头顶的灯光亮起,四周升起属于现实的窃窃私语,你知道,只不过是突然间,故事消失了,这就使得一切变得毫无意义,留下两眼发直的观众无措地盯着灰白的幕布。在他们清醒过来的那几秒钟里,他们都能意识得到自己的样子实际愚蠢透顶。

在全速脱离了风暴中心后,她才慢慢的从死亡的泥淖或者从对方才生死一线的记忆的紧绷感中回过神来,那是高悬于她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悬浮于命运之上,如今不过稍微挪开了些许。在危机感消失后,是全部体力被抽空的疲惫感填补了空白,她想要来点酒,身旁有人给她递过来一杯水,她喝了,还是感到茫然失神,四肢仿佛被人裂解了,伤口不深,早已在方才止住了血,如今只剩下些浅浅的血渍浸了出来,她抹了一把,黏腻的触感令她叹了口气。

德雷克将布条按在她的伤口上,旁边俄里翁和阿尔忒弥斯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快,她一个字都听不清楚,一个字都抓不住,只隐约看家玛修推开所有的人冲到她的身旁。接着,她感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并不是包裹在金属的冰凉手套中的,属于少女的小巧手掌,那是更加宽大,但是也更加寒冷和坚实的触感。他攥的很紧,好像要将她的骨和血融入他的身体之中。天空已然被墨色浸染,黄金鹿静默地,随着波涛起起伏伏。头顶星辰闪烁,向西流去。

弗拉德在她的身边单膝跪下,此时她正倚靠在船沿旁,伤口已经被包扎完毕,正准备离开的德雷克看见了这一幕,她皱起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在与弗拉德目光相接的时候,还是止住了即将出口的话语,默默的收起急救包里剩余的药品,起身离去。光线逐渐沉没在上涌的黑暗中,世界依旧是完整无缺的,像一块光滑的石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会从上面一滑而过。

在他那原本淡蓝色的眼睛里,现在像是被疯狂染上了淡淡的金色雾气,空气好像在颤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上去也很糟糕,整个人笼罩在绝望和疯狂的氛围之中,她要是假装对此视而不见,那也无法自欺欺人。弗拉德看着她,目光将她整个人扫视了一遍,在落到白色的绷带上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会,然后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抬了起来,同时,她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尽管在此之前,她听见过很多次弗拉德用这种缓慢、轻微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唯独这一次令她感到了些许——那不是害怕,更接近于担忧。

“弗拉德……?”

在她的手腕上,正在干涸的血液被来自弗拉德的舔舐所润湿,殷红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化为了魔力流入了他的身体中。她愣住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明显是非人类的锐利牙尖轻轻在她的肌肤表面摩擦着,双唇微启,不时随着舌尖来回的滑动开合着。魔术师的血中蕴含着英灵所需要的魔力,她还记得这个,可是,分明英灵的魔力是由迦勒底进行供给的……多有意思。

但弗拉德的动作几乎令她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她像是彻底死去的人那样垂着手,指尖连无力地动一动也做不到。正摄取着液体的吸血鬼以惊人的自制力控制着他的举止,他在竭力不要伤到她,不至于像一个真正的吸血鬼一样咬穿她的血管,将属于人类的血液吸入体内,但那些锋锐的牙划过皮肤时,她都禁不住感到受伤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胃部也开始抽搐。那时候,她极不愿意承认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了害怕。

“不。”

她惊醒了,迅速地抽回了手,因为动作太快,不可避免的留下了浅浅的血痕,那是新鲜的血,从指缝间落在了衣襟上。她的手肘撞到了身后的木箱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动。人人都望着她,就好像她真的疯了一样。她记得那时候她的手在空中挥了几下,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当然了,她的掌心里只有空气。然后她把头扭过去,紧紧盯着弗拉德——那时她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她都干了什么啊,可能她真的是疯了,她心里清楚,想找麻烦的不是他,不是任何人,是她自己——她说,弗拉德,不,不要这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从弗拉德的脸上捕捉到的是能够被称之为震惊的神色,旋即就被茫然的空白所取代,在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责备,最为艰难的时刻莫过于面对眼神里那欲言又止的沉重,他抬起头,像是被惊醒一样看着她,他的手搁在她的膝盖上,然后拿开。他仰起头,看着她,现在,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在她正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弗拉德站起身,将视线移开了。

“余知道了。”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立刻就后悔了。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使人伤心的了,她想要喊住他,可弗拉德灵体化的速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他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她。挂在桅杆上的风灯亮了起来,火焰摇晃着,金属的尖角不时同坚硬的木桩撞在一起,她徒劳的扯了扯自己的衣领,然后扶着身后的船沿站了起来。光是站起身,就令人感到一阵晕眩。她抬起腿,迈过拦在面前的,断裂成两段的木头,朝着船长室的方向走去。

-

玛修离开了,带着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咖啡杯,只留下她一个人还在原地。夜晚比她设想的要温暖的多,哪怕是泛着白色泡沫的海水也弥漫着舒适的气息。她当时在想什么呢?想那件被利剑砍破的迦勒底制服,想尤瑞艾莉美丽的面容,想玛修自责的模样,她想了很多很多,唯独没有想到弗拉德。她眨了一下眼睛,黄金鹿、篝火和帐篷仿佛已经远在天边,面前只有平静如镜的海洋,将月亮的寒光重新反射回到天空上去。

这时候,你就会开始在黑暗中幻想不幸死掉要多久会被发现,就像现在这样,就像风暴袭来时那样。记忆中剩余残存的部分,就像起床时渐渐褪去的梦境,逐渐变得苍白而模糊。就像是不断反复播放同一部电影,阅读同一部小说一样,同样的画面源源不断地流入脑海中,然后又消失的一干二净,只是图像和文字依旧混乱又模糊。世界变成了各种模糊不清的暗影的拼图所组成的怪异拼板,时间似乎也变得不再存在,就这么流逝而去,她只需要安静,围绕着她的安静,海浪搅起纯白色的泡沫,不断地涌上礁石,随即干涸消失。

玛修说她该和弗拉德谈谈,但英灵并没有显现出来,她知道他就在那儿,她能够感知到他们之间魔力的连接,始终都能。那时候在船上的时候,她就能觉察到是他,而不是玛修第一时间赶到了她的身边。在她惊惶不已的时候,他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中断了死亡降临的步伐。如果想到他是因为她受伤而感到了愤怒,那么她后来的行为则是更进一步的刺伤了他的心,她将攥着的手松开,让湿润的掌心充分与空气接触,这种宁静是个信号,随时会发生些什么的信号……她陡然回过头去,已然完成了实体化的弗拉德站在沙地上,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背对着光,她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

“余……”

她很少见到他这么犹豫的样子,高傲的领主如今却像是不知如何开口般踌躇着,刹那间,她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后来想起,其实她也应该没有见过,只是觉得无比的熟悉。他站在她的面前,既不悲伤,也不气愤,方才的暴虐更是踪影全无,他只是凝视着她,一动不动像座大理石的雕像。海边的风吹起他的发丝,还有她的。她下意识地瞥了眼自己的手背,那里被清水洗净,已经不再有血迹残留,除了另一只手上同样颜色的令咒。弗拉德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声音较过去更加沙哑,也更加轻柔。

“你在害怕余吗?”

她还记得刚才他将头埋在她的掌心里的样子,他的肩膀颤抖着,一只手放在她的腿上,细致地将血液尽数化为补充力量的魔力,伴随着冰凉的雨水,一道吞入腹中。那个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不仅是位温柔体贴的绅士,深藏在他的体内的是狂暴的灾祸之力——她曾经不知道么?所以,当弗拉德锐利的牙尖在她的手背上逡巡的时候,那些刻意被回避的东西借着内心混乱而虚弱的时候尽数上涌,她逼迫自己回想起那个待她温柔的男人,但泛上心头的还是那双闪烁着金色薄雾的双眼,而不是温情。

“没有。”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直视着面前的人,一如往常,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其余的情感,可记忆像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将裹在外面的石膏外壳拆掉,露出了其中潜藏的,无论是否真实,都存在于心底的东西,也是她极力想要隐藏起来,透过努力来将其消除的东西。她还想要辩解些什么,但她的语言却始终支离破碎,无法组织起来。这该是何等的谬误:因为她不愿伤害到面前的人,但只靠谎言和歉疚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实际上,距离他们上一次接吻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或许迦勒底的其余从者都默认了他们两人的关系,可是对于她和弗拉德来说,他们彼此间更像是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既不前进一步,也不后退,更像是一对困在陡然间故障的电梯中的陌生人,连一句合适的话也找不到。往常,弗拉德维持着灵体化的状态,如非必要,她也不会选择和弗拉德一道进行灵子转移。就像亲吻,触碰都是从未发生过一样,玛修好几次望着她欲言又止,这位好心的后辈总是想要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却不能给她一个答案。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她一度以为时间能够逐渐缩减他们之间的距离,可猝不及防的,或许该被称之为命运的东西就将他们之间的分歧所撕开,她问自己,如果这一天注定要来,那么除了对着它大笑,是不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弗拉德没有说话,他抱起手臂,淡淡的望着她。她只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的目光移开了,因为她看到的是已然毫无希望的感觉。

“是的,我……对不起。”

良久,她垂下眼睛,放弃般的叹了口气,侧过身去,准备迎接即将降临的一切。

在长久的寂寥无声后,她感觉自己之前受伤的地方没那么痛了。此时,她的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如何显得不那么突兀的转身离开。弗拉德依旧没有说话,她鼓起最后一点劲转过身去,弗拉德的脸在她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会,迅速又隐入了黑暗。一切都结束了,她宽慰自己说,该离开了。但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她想告诉弗拉德,她的恐惧是一回事,但更重要的是,她也能将吸血鬼作为弗拉德的一部分全盘接受。她的恐惧刺痛了弗拉德,那都是她的过错,如果她再勇敢一点就好了……她摇摇头,像是要把这种不愉快的思想甩走。

“余没有怪你。”

背后的声音说道,听起来很平和,没有任何的怨怼。

“见到余作为吸血鬼的样子,会畏惧是人之常情,但是,你选择再次回到了余的身边。”

他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后轻轻将她转了过来。弗拉德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感到在他的手指下的肌肤开始发烧,接着是身体和心脏。耳畔的海浪声远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她愣住了,陡然间,仿佛有什么冰冷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她靠在他的肩头,头一次她竟然感到了温暖,不是人类所具有的体温,而是那种关切和隐秘的爱所能带来的温暖。在朦胧的世界中,她看见的是远方星辰闪烁的莹白色斑点,生平第一次,她把自己的重量放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月亮的轮廓从浓雾中浮现了出来,从天际的尽头呼唤着她,等待着她。

“余很清楚,你并非有意。况且,那时候余也有些失态。”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哑的嗓音在她的耳畔回响。

“谢谢,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她把头靠了过去,闭上眼睛,让视线暂时沉入黑暗之中。在寂静之中,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平静,柔和,不因任何情感的变化而起伏,尽管如此,从心底泛起的快乐依旧无法控制的使她的脸上泛起了一个微笑。

“我想睡一会。”她突然说道。

“好好休息吧,”弗拉德伸出手,他微微收紧了五指,好让她靠的更近些,开始起风了,凝滞感稍微散去了一点,“天亮了余会叫醒你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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